公投
(圖文無關)三年前我曾經說過以後不再投票,不過最近有點猶豫起來,主要是關乎性平的五個公投案。畢竟,一來「選舉投票」跟「公投投票」是不一樣的東西,若要不投票,那理由可能也會不同;二來,深怕自己沒想清楚,不但無法說服自己,還做出傷害同志朋友的選擇。
不投選舉投票,主要原因是反對政治代理;我無法信賴任何候選人,即便是民間倡議組織中我可能最欣賞的葉大華投入選舉,我也不會投給她。
這不完全只是一個「經驗」問題(例如我曾欣賞過鄭委員、段委員,但後來覺得不行,甚至鄭已經是這裡面我覺得最優秀者);而是,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有差別,我不想把屬於個人的自由,讓渡給其他人代為執行,還要為這樣的選擇負責、為對方所做的一切權力行為背書。比起如此,我寧可放爛什麼也不做、選舉日在家包棉被獨善其身。
次要原因,則是它是現代民主國家與地方自治的運作機制;借用美國某學者的說法,這就像是一種「想像的」共同體,它不是「現實的」。我跟超過九成素未謀面的人,用粗糙的方式來決定這個共同體應該怎麼生活,這件事其實十分荒謬,但我們卻被圈養得習以為常。
粗糙所在就是效率所在,對關乎個人、公眾的事情迅速下決定(丟給從政者),然後繼續進行勞力生產;把人生大半心神奉獻給生產,不做則無法生存,基本上就是完全被資本主義套牢。我們很難擁有自己的空間,去生產自己所需、完全掌控自己的時間與生活,資源幾乎都被國家與資本家收編,就算是私產源頭也是錢。簡單來說,這種民主政治為資本社會服務,而我不認同資本社會的生存法則,那實在太沒有人性。
公投投票,會面臨前述次要原因的挑戰;它不但不該形成這麼大一個共同體決策去用來約束所有人,本質上,它還是個如此這般的民主國家的運作機制。公投不利於形成真正的共同體共識(經過理解、溝通、妥協、合作),充其量是正反意見的個體戶對決,只有文化資本夠高的人才有意願,甚至時間精力去理解、溝通或倡議,主流民主政治的要害就在這裡。
現代社會有許多文明事物,來自於巨大共同體統合支配大量勞動力創造出來,我們都已經深陷其中,現實上若要全面抵抗,就會失去很多便利。比方說,退出資本社會,在無主地共同經營農作自給自足,沒有資本文明產物的輔助(例如電力或石油),平均一天勞動下來的成果,可能都還不及於在資本社會工作一小時所能換得的食物。
但我們個人,有自由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;即便我們大多數人,無法全面斷捨離資本主義方方面面的大網羅,還是能選擇自己想要抵抗的路徑。可以慢慢去走、去鬥爭自己認為重要的事,而非替別人做決定,或服從別人的決定。這是我們這種信奉無政府主義的人類,對自己或對其他人大概會有的基本想法。
我會說,婚姻家庭制度是個該被打倒的東西。從小到大我見過太多人,那些「現實的共同體」中的人們,在裡面深受其害,暴力、情緒勒索、情感自由的限制、權威的支配,大量配偶間的、親子關係的、親戚家族的衝突與痛苦,而且不論年紀,一輩子都擺脫不掉。任何人都能發現,例如友情就很難上升到這種迫害程度,但婚家可以,它把每個人都困進一個難以掙脫的牢籠。
所以,我會因為看到央視嘲諷愛家公投的那集片尾彩蛋,以及護家盟秘書長兒子投書呼籲抵制愛家公投,而感動又難過地落淚。因為那位媽媽願意站在女兒的立場來支持她,而不是處心積慮支配她的未來;因為那位兒子有那樣的勇氣,站在輿論暴風中心去抵抗婚家中長輩的絕對權威。所有經歷過相反處境的人,都能感同身受那其中的痛苦。
而這也成為我對同性婚姻認同的障礙。婚家制度,支配的是這個國家想像共同體的所有人,它造成大量災難,而且談不上有什麼好處(論起來太多略過不提,許多功能都能被其他東西取代),本質上其實就該被廢除。但人是自由的、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,我沒有資格去替別人決定該不該有婚家;在一個理想的自由世界裡面,任何人可以任意加入或退出任何形式的共同體,或許真能形成一個「愛家共同體」也說不定,我不會反對那樣的東西存在。
不談公投儀式本身,光論同性婚姻,我很難支持,但這是包含了我也很難支持異性婚姻,這不是出自於差別待遇的歧視行為。不過,我不想侵害別人的自由,即便那可能是出於壓迫所做的選擇。所以結論是,我不會做任何行動,去實際支持或反對,來決定別人的人生。
至於性平教育,我對所謂「教育」的立場比較激進,它本身就是權力象徵、是不該存在的社會化概念。人類天生就會成長、在環境中習得大量事物,人們之間透過「互助」,讓任何需要的人(包含新誕生的生命)可以在這個世界生存、探索任何想知道的事,這是自然而然會有的過程。不需要一個體系化、有著進度與規範,而不照著「實際需求」推進,且通常伴隨壓抑、責任、教與學的絕對支配關係等稱之為「教育」的東西。踩在這個立場上,我反對任何教育,更不用說是去談什麼東西該或不該學。
以上,是我猶豫前的基本立場。
讓我猶豫的是,現實共同體中性別少數的實際處境,或許真的會因為性平公投通過而獲得或多或少的改善。
我不會真心祝福任何異性或同性婚姻幸福;但同性婚姻民法化,以及性平教育的落實,可以提升性別少數與支持者的聲音,讓性別壓迫不再像過去那麼嚴重;加上這幾年教育制度的變化,確實展現了一些與過去不同的面貌,性平教育或許有機會在體制內做好。
我認識數十位的同志朋友,他們不是想像的共同體--那些素未謀面去投票、成為統計數字的人;而是在生活中,看得見他們的面貌、讀他們的文字、理解著他們的思想,曾經一同聊天或工作或學習或吃飯的現實共同體的人。眼界所及只要有表態的,無一例外,他們都想透過公投支持婚姻與性平教育。
就算我不相信公投會改善未來社會的歧視與壓迫,但至少我的同志朋友們相信。於私,我當然支持他們對人生的選擇,並且為此我會去領公投票,投兩好三壞。就像今天讀到的某篇文章,我希望自己不是期待大家不去投票、把投票人數下降或歸零,那沒有意義;有意義的應該是廢除投票制度,以及各種比單純去投票更貼合自己意欲的倡議與行動,例如……花幾個小時寫這篇文章之類。
2018.11.24
留言
張貼留言